摘要:論何物存在(On What There Is)

January 17, 2022

於 Willard Van Orman Quine, From a Logic Point of View (2nd. Edition)

柏拉圖的鬍子

本體論理論宣稱了有哪些事物存在。假如有兩個相異的本體論理論,TT 理論與 TT^-,有些 TT 理論宣稱存在的事物,譬如,飛馬,在 TT^- 那裡並未宣稱存在。那麼,TT^- 理論是否能宣稱「飛馬不存在」?是否當一個理論宣稱「p 不存在」的同時,已經預設了 p 是存在的?否則「飛馬不存在」究竟表達了什麼?或假如並非如此,那麼一個不承認飛馬存在的 TT^- 理論者如何使用「飛馬」來談論?Quine 將這問題戲稱作「(讓奧坎姆剃刀變鈍的)柏拉圖的鬍子」。

「柏拉圖的鬍子」的第一個版本可以簡述為:

若一個人使用「飛馬」來談論,他已經先行預設了飛馬的存在。

我們可以簡單回應:不,TT^- 理論者只需要承認有心靈上的飛馬觀念這樣的實體,而不需要承認飛馬的存在,我們要做的只是不要被這兩者混淆了。那如果是這樣的版本呢:

若一個人說「飛馬是不存在的」,他的意思是「飛馬不是現實的(actual)」(就像是在說帕德嫩神殿是紅色的),預設了飛馬存在,它是(有時空內涵(space-time connotation)的)未實現的可能的(unactualized possible)。

Quine 主張飛馬的反對者首先可以主張他們並沒有搞錯「存在」的概念。並且如果這種本體論要將飛馬看成有時空內涵的,在 Quine 看來,是不融貫的:如果門口可能存在一個禿頭男人,也可能存在一個胖男人,那他們是兩個不同人嗎?如何決定?有多少比這男人瘦的男人可能在門口?有適用於未實現可能性的同一性概念嗎?這些問題在 Quine 看起來還沒有很好的解答。

但即便上述問題沒有很好的解答,我們依然可以限制在 de dicto 的可能性,將「可能地」提前到整個陳述的最前面,並且來考慮這樣的陳述的語義學上涉及的所謂可能實體。加入這些可能實體是對我們宇宙的擴展,而飛馬存在在這些可能實體中,支持者可以主張,否則我們對飛馬的談論就是廢話(nonsense)。

Quine 認為,我們可以考慮另外一個例子來看到支持者的問題:柏克萊學院的圓方形廣場。圓方形廣場是不可能的實體(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但這似乎不會讓「圓方形廣場不存在」變成廢話。

支持者或許可以宣稱圓方形廣場和飛馬的差別在圓方形廣場是「矛盾」的,是沒有意義的。但 Quine 認為,若矛盾是無意義的,那這實際上就已經是對歸謬(reductio ad absurdum)的直接反對。並且,我們也沒有辦法系統性地測試哪些字詞的排列是有意義的,哪些是沒意義的,如果我們避免「談論」它。

羅素的單一描述詞

那麼,為什麼飛馬的反對者可以使用「飛馬」來進行談論呢?Quine 認為,羅素的單一描述詞(singular discription)的作法就展示了如何在不預設所命名實體存在的時候使用語詞。譬如「《威福萊》的作者是詩人」可以詮釋成「某事物撰寫了《威福萊》並且它是詩人,並且沒有其他人撰寫了《威福萊》」。

這樣的分析將在所謂的「不完整符號(incomplete symbol)」的脈絡下的類似名字的東西(seeming name)轉寫成描述性語詞(descriptive pharse)。反對者可以主張,這些類名字被錯誤地認為具有客觀指涉,為了具備意義,但在羅素的翻譯下,這並不需要客觀指涉,描述性語詞的對象是邏輯學家所稱的約束變元,也就是由量詞所量限的變元,應該沒有人會宣稱這些拘束變元需要存在。這樣的語句的意義在描述詞上,而不需要預設客觀指涉。

那對應「飛馬」這樣的名字有類似的描述詞嗎?Quine 認為,我們或許可以用像是「被貝勒羅豐所捕捉的有翅膀的馬」,但貝勒羅豐真的存在嗎?至少,我們可以用瑣碎的「是飛馬的(is-Peagasus 或 pegasize)」這樣的描述詞,而不需要有對飛馬的客觀指涉。這麼一來,普遍來說,所有的名詞都可以被擴展為單一描述詞,並以羅素的方式分析,無論是否瑣碎。

當我們說像是「存在比一百萬大的質數」時,我們承諾自己包含了數字的本體論,但當我們說到上述那種陳述時,並沒有這樣的本體論承諾。

要釐清前述的飛馬支持者的問題,也可以指出ㄓˇ ㄔㄥˉ與意義(naming and meaning)之間的鴻溝,即便這樣的意義來自於本屬於某對象的名字的單一詞(single term)。「晨星(Morning Star)」可能來自某個巴比倫人的指稱,而中國人以「長庚星」來指稱同一個對象,然而,這兩個語詞不該視為具有相同的意義。也就是說,意義並不會由名稱對象所決定。

共相的本體論問題

是否使用這些指示詞必須承認共相的存在?我們可以考慮共相的本體論問題。譬如,T+T^+ 理論承認了某些像是關係、屬性、類、數字、函數等實體的存在。以屬性來說,T+T^+ 理論者主張:

存在紅色房子、紅色玫瑰、紅色夕陽等事物,而這些事物共享了某種東西,我們以紅色屬性(attribute of redness)來意指它們共享的這個東西。

Quine 在這裡有一個有趣的觀察,他認為這是形上學或說至少是本體論的特徵:「認為這陳述為真的人,必須將它當成瑣碎地為真的。他的本體論對於某個概念圖示(conceptual scheme)是基本的,而他以此圖示來詮釋所有的即便是最通常的那些經驗。 […] 本體論陳述直接由通常事實的各種因果陳述而來, […] 就像『有屬性』直接從『有紅色屋子、紅色玫瑰、紅色夕陽』而來。」而從相異的概念圖示來看,認為此本體論陳述為假,也可以是同樣直接和瑣碎的。

這裡的描述詞,即便對 T+T^+ 理論者而言,可以不用是名稱,我們只要承認這些描述詞有意義,他們可以主張,這些描述詞(無論它是不是某個名稱)的意義會是共相。

Quine 認為,它其實可以拒絕承認有意義(meaning)這樣的抽象實體,但陳述依然會有意義(meaningful)。為了不要暗示陳述的意義意味有客觀指涉,Quine 使用「significant」來形容有意義的陳述,而非「meaningful」,以英文的語感來說,似乎有這種味道。為了區別,當我使用「有意義」,就代表這是「significant」或不需要區別的「meaning」與「meaningful」。

一般來說,人們關於言說的意義似乎分成兩個部分,有意義以及同義(synonomy)。所謂的給與言說意義,一般是透過同義來說的。如果言說的意義本來就是這樣,那我們當然可以使用像是述詞這樣的普遍項,而不需要假定它們意指什麼抽象實體或說是它們的指稱。

Quine 認為,光是使用普遍項並不會牽涉到需要給什麼本體論承諾,唯一我們可能作出本體論承諾的時候,只有在使用拘束變元的時候。

拘束變元與本體論承諾

如在「羅素的單一描述詞」中分析的,使用名稱並不會有這樣的後果。名詞在語言中的功能是協助我們作出指涉,但實際上做的事情和代名詞差不多。只有量化變數,像是「有些」、「沒有」、「所有」的範圍是我們所有的本體論。Quine 主張,「我們承認有特定的本體論預設,若且唯若,該被預設者被我們評估為在我們的變數範圍內,為了令我們的肯定句為真。」

賁如說,一些狗是白的並不會讓我們因此需要承認有狗類(doghood)或白性(whiteness)這些實體,而只需要有些是狗的事物是白的,「有些事物」的範圍必須涉及白狗,但可以不用有狗類或是白性。

我們可以來從當代數學哲學的三種本體論立場來看看這些本體論預設和拘束變元的關係,分別是邏輯主義(logicism)、直覺主義(intuitionism)與形式主義(formalism),分別對應更古老的實在論(realism)、概念論(conceptualism)與唯名論(nominalism)三種立場。

我們知道實在論的立場是一種柏拉圖主義的學說,認為共相與抽象實體都是獨立於心靈的存在,邏輯主義對於拘束變元的使用就指涉到這些種種抽象實體。概念論則將抽象實體看成來自心靈的,直覺主義在使用拘束變元時,如果指涉到抽象實體,只能是在這些實體可以進一步由其它相異成分所編造的情況。但,Quine 認為,正是因為這樣,使得直覺主義沒有辦法承認康托爾的所有無限大,而被迫只能承認最小的那一個。

形式主義不滿直覺主義對數學的限制,但是他們更加貼近古早唯名論者的立場,主張抽象實體並不存在,將傳統數學視作是記號的把玩(play of notation),而這些記號本身是無意義的。記號的把玩可以是統一體,但不用有意義。有意義的並且可理解的,是把玩這些記號的這些語法規則,而非記號本身。

本體論的選擇

因此,在本體論的選擇的問題上,並不是指出提出「存有便是作為變數的值」這樣的語法公式,而是需要去測試「給定的談論或學說與先天的本體論標準的協調一致」。

將爭論放在語義學運作上有兩個好處。首先,我們可以避免本文一開始提出來的問題,爭論雙方都不需要預設對方的本體論去談論某個存有未決的事物,但同時一樣可以談論它們的存有問題。其次,本體論的爭議會牽涉到在概念圖示上的基礎爭議,但儘管有這樣的基礎爭議,只要我們能夠將基本的爭議由對字詞的語義學爭議來翻譯,我們依然可以討論上層的論題。

Quine 認為,我們接受本體論的方式,原則上就像是在選擇科學理論,我們會合理地挑選最簡單的概念圖示,讓無序的純經驗片段可以合乎圖示地排列。但簡單性實際上並不是不曖昧又完全單義的。假設有兩個競爭的概念圖示,一個是現象論的,一個是物理論的,Quine 認為,兩種理論都有其優勢,也在一些意義上是更簡單並且值得發展的。前者在知識論的意義上更基礎,而後者在物理學的意義上更基礎。

以物理對象來翻譯複雜雜亂的現象語言,能夠讓經驗流被解釋地更簡單,而對於現象論的觀點來看,這些只是為了方便而外加的(Quine 稱之為便利神話,Convenient Myth)。而反過來看,物理對象的類別或是屬性,從物理論的概念圖示來看,就像是給現象論的神話,這個神話可以簡化我們對物理學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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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 Hung 的筆記 / 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