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經驗主義兩教條(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January 30, 2022

於 Willard Van Orman Quine, From a Logic Point of View (2nd. Edition)

Quine 指出,現代經驗主義有兩個教條:

  1. 分析(analytic)與綜合(synthetic)真理有基礎上的區別,
  2. 化約論(reductionism):有意義的陳述都等同於某個所有語詞都指涉直接經驗的邏輯構造(logical construct)。

他認為這兩個教條都是有問題的,並且一旦捨棄了這兩個教條,思辨的形上學(speculative metaphysics)與自然科學的區別將變得糢糊,並且經驗主義會偏向實用主義。

分析的背景

Quine 認為,Kant 的分析與綜合真理的區別的背景有兩個,一個是 Hume 的理念與事實狀態(matters of fact)的關係,另一個是 Leibniz 的理由之真理(在所有的可能世界中為真)與事實之真理的區分。

Quine 認為,Kant 對分析陳述的想法(無論他本來如何定義),是陳述的意義獨立於事實而為真。

但首先,意義無法由指稱(naming)來區別,例子包括 Frege 的「Evening Star」和「Morning Star」、Russell 的「Scott」和「Waverley 的作者」。在抽象實體上也是如此,「8」和「行星的數量」指稱了同一個數,但它們的意義不同。這樣的情況包括具體或抽象的單一詞。

其次,普遍語詞,或述詞,的情況是一個、每個或是沒有實體的為真,該類所有為真的實體,稱作該語詞的外延。同樣,普遍語詞的意義也不能以擴延來區別,例子像是「有心臟的生物」和「有腎臟的生物」。

Quine 認為,一旦我們將意義理論和指涉理論清楚區別開來,就會瞭解到「意義理論的主要工作就只在語言形式的同義性和陳述的分析性」,意義本身可以拋棄。

分析性的問題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是關於「邏輯地真」,像是「沒有未婚男人是結婚的」。這陳述在所有的對男人和結婚的重新解釋下都為真。第二類的則像是「沒有單身漢是結婚的」。但 Quine 認為,這類陳述可以以同義詞替換來轉變成邏輯真理,像是把「單身漢」換成「未婚男人」,那這和第一類有什麼不同?

Carnap 以狀態描述(state-description)來解釋分析性。狀態描述就是對語言的所有原子陳述的一個真值的窮盡分配,Carnap 認為,複雜語句的真值由以能夠舉出的邏輯定律和每個狀態描述決定。如果一個語句在每個狀態描述下都為真,這陳述就是分析的。

但如果這樣的理論要能達到目的,像是「單身漢」和「未婚男子」這樣的原子陳述必須是彼此獨立的,而同義性是外於邏輯的,否則狀態陳述判準的分析性就只涉及邏輯真理。

Quine 認為,第二類的依賴同義性的分析性,是分析性的主要困難所在。

定義

有人發現第一類的分析陳述可以透過定義化約到第二類。然而我們是怎麼發現要用「未婚男子」定義「單身漢」的?

第一種定義是字典性的,只是在報告既存的同義性。但一般哲學所指的「定義」,並不只是來自對既定語言行為的觀察,「觀察出的同義性(observed synonymy)無法作為同義性的根基」。

Quine 接著考慮 Carnap 所稱的闡釋(explication)活動,目的不只是將定義項以同義來直接改寫,而是透過對定義項的完善和補充來改進它。雖然闡釋並不是只是在報告定義項與被定義項的既定的同義性,但 Quine 認為,依然建立在其他既定的同義性上:

値得闡釋的字都有作為整體的一些脈絡,這些脈絡足夠清晰與精確而有用處;闡釋的目的是在使其他脈絡更清晰的同時,保存這些受偏好的脈絡的用處。為了讓給定的定義合乎闡釋的目的, […] 需要讓被定義項的受偏好的脈絡,作為有既定用處的整體,與定義項的相應脈絡是同義的。

另一種極端的定義,則是純然為了縮寫的目的所引入的新記號。這裡的定義項與被定義項的同義性,透過定義所產生。Quine 因此認為,這種定義依然基於同義性而非對同義性的解釋。

Quine 接著討論在邏輯和數學系統中的情況。考慮兩種對立的經濟性:第一種要求實用性表達上的經濟性,通常這需要更豐富的詞彙,第二種則是要求語法和詞彙上的經濟性,這會使表達變得更加冗長。這兩種經濟性表面上看起來是不相容的,並且各自有其價值。

一種常見的作法是將兩種經濟性結合起來,但 Quine 認為,這裡是在對兩種語言進行打造,讓一方成為另一方的一部分。這個語言在語法和詞彙上是冗餘的,並在部分採納了對方作為部分,稱為原始標記(primitive notation)。這些翻譯規則就是所謂的「定義」,透過上述三種方式之一來進行關聯:

  1. 字典式的;
  2. 闡釋的;
  3. 引入縮寫。

可互換性

Quine 首先考慮,同義性就是,在所有脈絡下,將兩個語言形式互換不會改變真值,也就是 Leibniz 的 salva veritate

但這是有問題的,以「單身漢」和「未婚男人」來說,Quine 給了這個例子:

「單身漢」小於四個字。

在文章中,Quine 還舉了「bachelor of arts」(文科學士)和「bachelor’s buttons」(矢車菊)這兩個例子,在中文裡面或許沒有直接對應的例子,但是類似的案例在其他更常見的中文語彙上不會太難發現。因此,「語言形式」的要求看起來太過鬆散,在這裡或許應該排除字詞內的可交換性,所以會需要先行的「字詞」的概念。

Quine 論證,這裡考慮的同義性是認知上的同義性,這種同義性只需要能讓分析陳述可以透過同義詞替換轉換成邏輯真理。因此,說「單身漢」與「未婚男人」是認知上同義的,不外乎就是說「所有且只有單身漢是未婚男人」是分析的。

但目前我們需要說明的,是可互換性如何是認知同義性的充分條件。Quine 指出,這裡有個兩難。

「必然地,所有且只有單身漢是單身漢」顯然是真的,即便將「必然地」狹窄解釋成只能用在分析陳述上。如果,「單身漢」和「未婚男人」可互換,那「必然地,所有且只有單身漢是未婚男人」也會為真,那「所有且只有單身漢是未婚男人」就是分析的,因此「單身漢」與「未婚男人」是認知上同義的。但我們的語言如果這麼豐富,這樣的語言,Quine 認為,已經包含了對分析的理解。

不然,考慮一個簡單的只有一元以上的述詞、邏輯連接詞以及量詞的語言,這個語言是外延的(extensional)——任兩個述詞,只要它們在相同的對象上為真,兩個述詞就是 salva veritate 地可互換的,但這並不保證認知上的同義性,只保證「所有且只有單身漢是未婚男人」為真,而這還是有可能基於一些偶然事實,而不保證「所有且只有單身漢是未婚男人」是分析的。

或許用認知同義性來解釋分析性的進路本身就是錯的,反而是認知同義性可以用分析性來解釋。用「=」連接單稱詞的形式是分析的,那它們是認知上同義的,而陳述的話則是用考慮用雙條件句連接的陳述是否是分析的。只要我們有字詞的概念,我們可以說兩個語言形式是認知上同義的,只要「兩個形式是 salva analyticitate 地(除了在字詞中出現的情況外)可互換的」。

語義規則

或許有人認為,是因為日常語言太過糢糊,才不容易區分哪些陳述是分析的、哪些是綜合的,如果是精確的人工語言,我們應該可以透過闡明「語義規則」來清楚區分,Quine 在這一節中試圖論證,並非如此。

Quine 在這裡先考慮 Carnap 形式的語義規則。假定 L0L_0 是一個人工語言,我們手上的語義規則具有明確的形式,透過遞迴之類的方式指明了所有的 L0L_0 的分析陳述。然而問題是,這樣的規則(SS 對於 L0L_0 是分析的,若且唯若……)裡面包含了「分析」這個字。

當然,我們還是可以想成,這些規則只是新符號「對 L0L_0 是分析的」的約定性定義,只是,為什麼會這樣約定?這只是說明這些陳述對 L0L_0 是分析的,但這些「對 L0L_0 是分析的」的陳述為什麼是「分析的」?

Quine 接下來討論第二種形式的語義規則與分析性的關係:這些陳述是分析的,是因為這些陳述被包含在真理之中,也就是說,一個陳述是分析的,是因為它根據語義規則而為真。

但 Quine 認為,這樣的作法並沒有解決問題,這只是變成讓「語義規則」變成未解釋的。如果一個陳述之所以對 L0L_0 是分析的,是因為「根據 L0L_0 的語義規則」,這樣不算是有所解釋。我們沒有辦法從特定出這些語義規則,而對分析性瞭解更多,即便我們將日常語言化約到人工語言,來確定語義規則和分析陳述的外延(也就是這些陳述的集合)。

並且,Quine 認為,也沒辦法將真陳述區分成語言部分與事實部分後,並說那些事實部分為空的真陳述就是分析的,因為我們目前還沒有辦法將分析與綜合的區分劃出來。

驗證理論與化約論

Quine 接著討論意義的驗證理論(verification theory of meaning),即陳述的意義是「經驗地確認或動搖(confirm or infirm)該陳述的方法」。而分析陳述則是不被任何事物所確認的極端案例。

如 Quine 在前面所論證的,與其考慮意義作為實體,不如考慮同義性,驗證理論因此是:陳述是同義的,若且唯若,它們從經驗確認或動搖的方法上來看是類似的(alike)。

要是從這裡的陳述的認知同義性,可以推衍出對其他語言形式的同義性概念:假定「字詞」的概念,如果兩個形式是同義的,是因為將一個陳述中的一個換成另一個時,陳述是同義的。那接著就能用這種語言形式的同義概念來用同義性與邏輯真理來定義分析性:分析陳述就是與邏輯上為的陳述同義的陳述。

Quine 指出,問題是,怎樣的方法算是類似的?「陳述與在確認中有貢獻與減損的經驗,與此陳述間關係的本性為何?」

第一種版本,Quine 稱之為「基進化約論」,這種理論主張陳述和經驗的關係是直接報導,所有有意義的陳述都可以翻譯成關於直接經驗的陳述。

Quine 指出,Carnap 就在 Aufbau 中指定了一種感覺與料(sense-datum)語言,並展示如何將有意義的言談逐陳述地翻譯成這種語言。但 Carnap 在出發時所採納的語言還包括了邏輯標記和集合論,包含了全部純數學的語言,本體論因此不只是感覺事件(sense event)。Quine 論證,Carnap 的立場因此沒辦法是基進化約論的,Carnap 後來似乎也放棄了這樣的立場。

但,Quine 認為,化約論的教條變成了「每個(綜合)陳述,都有唯一的可能感覺事件範圍,使其發生可以被加到陳述的真理的類似性(likelihood),還有另外一個唯一的可能感覺事件範圍,會貶損該類似性。」

也就是說,它假設了所有的陳述個別來看都可以被確認或動搖。而 Quine 建議,我們應該要把關於外在世界的陳述看成整體。

Quine 指出,化約論的這個教條,和前一個教條的根源是相同的。談一個陳述的確認和動搖如果是有意義,那麼談有限制的陳述的情況也是(空洞地)有意義的。經驗主義者把陳述看成具有事實部分和語言部分兩部分,事實部分是由經驗驗證的,而陳述如果是純語言的,那它就是分析的。Quine 認為,這樣的想法是無稽之談。

Quine 認為,不應該把陳述作為意義單位,「經驗意義的單位是整體科學」。

無兩教條的經驗主義

在 Quine 看來,信念體系是人造結構,而經驗是這個整體領域的邊界條件(boundary condition)。在當我們評估一個陳述時,其他陳述也可能會需要再次評估,而且沒有陳述能夠免於被評估。

在這個預設融貫的信念體系中,經驗具有決定性的地位,它在領域的外圍(periphery)。陳述之間具有關聯,有些直接與經驗有關,有些則與其他有關。而最核心的,是像是物理學、邏輯學或是本體論的陳述,它們通常不會直接連結到外圍的經驗。

Quine 主張,我們是因為實踐的目的,優先決定所要修正的陳述。大部分,我們希望對我們的系統作出最小的干擾,來決定要優先修正哪些陳述。但有時候,在知識論上,我們也會加入一些物件及相應陳述來讓我們的更高定律更簡單以及容易使用,就像是在形上學上加入上帝一樣。

以這種觀點來看,「本體論問題和自然科學問題沒有什麼差別。」而 Quine 進而指出,Carnap 和其他實用主義者(如 Lewis)認為,必須要有分析與綜合的邊界,才有辦法將科學和形上學作出區別,這件事情本身就應該當成是一個實用主義上的選擇。因此,Quine 主張更加徹底的實用主義:

所有人都繼承了科學遺產,加上持續不斷的感官刺激;指導它該如何扭曲科學遺產來符合持續不斷的感官刺激的,只要是合理的,是實用主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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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 Hung 的筆記 / 部落格。